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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衡在李沛恩第一次上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
湿冷的深冬,人从老破居民楼里下来拦车,上车,裹着风挤进来。长棉服挂着的毛领飞得到处是。江衡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后视镜里,他撞上李沛恩眼睛。
李沛恩通红着脸颊脖颈,懵地道歉。很小的一张脸素面朝天埋在纷飞的劣质羽毛里,只是,呼吸都被气温冻到迟缓,总是慢半拍。
旧到起球的围巾将他垂落的发梢撑起来,像鸟儿在脖颈下挂着毛茸茸一圈厚厚的羽毛。
眼睛很大很圆,是全身上下最明亮。
汽车起步。
江衡挂在后视镜下的坠儿一直晃。他好几次听到那珠玉丁零当啷的声音抬头看,后座的李沛恩就仓促地别开视线。
除了报地址以外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目的地是个小学。
江衡看着李沛恩下车,一路小跑到小学门口,朝一个腼腆的、不怎么说话的三四年级男孩挥手。
李沛恩接上孩子,俩人折去小摊买了淀粉肠和火鸡面,于是小孩本来被课业摧残到蔫儿的表情又亮起来。
全是美味垃圾食品,吃商不低……江衡心想,不是,有这样当爹的吗?
什么人啊。
他笑起来。
朋友老孟问江衡:“这个点,你非过去城西晃吗?昨天回来堵得都没吃上晚饭,还去?”
江衡说:“我想吃火鸡面。”
“你少吃点吧许伟健!”老孟说,“你能吃这辣?你被调了?”
江衡没说话,匆匆看了表就离去。
不然来不及了。
那天傍晚,江衡如愿以偿撞上一个笑容。
后视镜里,埋在棉服毛领、围巾里的弯嘴唇笑得很自然,脸颊皮肤的每一条纹路都被完全牵动,可偏是这样,更像从寡淡冬天里脱出一个冒气儿的鲜活雪人来。
“师傅,咋又是你啊。这块都没人愿接我的单呢。你人真好。”
江衡失笑。就这小事也值得傻乐。
“有缘哦。凤凰小学门口堵死了,怪不得你要打车去。不过,我接单正好路过这边。顺手的事。”
红灯,他漫不经心地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亲自转过头去看李沛恩:
“怎么,又是去接小孩啊。看不出来啊,你这么年轻,孩子这么大了?”
对方的表情怔了一怔。
“……嗯。”
江衡的心空一拍。
他很敏锐地捕捉着李沛恩脸上不自然的神色,把那句话跳过去。
“你还是头一个在后座也系安全带的呢。地方小,没人管这个。大城市来的吧?”江衡爽朗地笑,“我可没在这里见过你这样的帅哥呢。”
嘴甜得咧,而且这个问题好回答,李沛恩如释重负,垂眼笑了笑:“也不算,就是打过几年工。系安全带为了安全嘛。”
江衡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回来,从哪里来这样的问题,没由来地让人放松。
李沛恩倚在后座放着的小狗靠枕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小学已经到了。
这回,李沛恩在学校门口买了蜜雪冰城。当然还有火鸡面,小孩看起来是真的爱吃,眼神亮晶晶地盼着。
他扫码的时候提着小男孩的书包手忙脚乱,眼一抬,微信收款已经响了。
“请你吃。”
江衡从车里匆匆下来,裹着白色羽绒服。他对小孩其实不算太有手段,只是声音下意识就刻板地温柔一些。
人之常情。
江衡蹲下来把火鸡面的塑料袋挂在小男孩的指头上,正抬眸看向李沛恩。
不过,站起来时跟个巨人一样——李沛恩没想到,他高得能把火鸡面摊档的防雨布顶起来。
“啊?这……你,你谢谢人家叔叔。”
李沛恩慌慌地拍了拍小男孩的背。孩子还是没说话,有些扭捏地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还让你破费,不好意思啊。”
“十块钱不到就破费啦?”江衡说完李沛恩也笑,“这阵子堵。我下来歇会儿吃点东西再出去。”
李沛恩有些不好意思。他把手机递给小男孩,让人去前面买份烤冷面,回给这个叔叔……行,你也吃,你买吧,爱加什么加什么。
江衡端着火鸡面,李沛恩吮着奶茶,很没正形地并肩挤在小小的篷布下。
“你天天带孩子吃垃圾食品,孩子妈妈不管啊。”
江衡问出口时其实听到自己的牙齿碰撞发出的声音。心足够在意,所以足够安静。咯咯的骨骼与心脏搏动是一样的。
大概喝了点甜的,李沛恩的脸色不像刚上车那会儿泛着些青紫,而是红润起来。他咬着吸管,对江衡说:“现在小孩上学压力多大,又不许上补习班,吃垃圾食品才开心,不好吗?师傅,我看你吃挺香啊。”
“嗯嗯嗯嗯嗯嗯。”
其实是嘴唇稍微被辣麻了。
其实,江衡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所以,他口齿含混不清地开口,腾出手:“加个微信吧,你要用车就叫我一声。不,不麻烦,我来不了就让老孟来这儿出车。吃人嘴短嘛。”
李沛恩很近地看着江衡凑过来,冒着寒气的眉骨与眼眶。羽绒服显得人肩膀更宽,一座山似的热情压下来。
自己呵出的气几乎可以熏到对方的鼻梁。
他说:“下次吧。”
江衡的眼眶冻得有点红了,语调有点轻飘飘地浮起来。俗话来讲,就是夹住:“为什么嘛。”
“刚刚买冷面把我手机扫没电了。”
李沛恩眨了眨眼睛。
“多少次了,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老孟问江衡,“而且连话也套不出来。滑铁卢啊许伟健。”
“他姓李啊。这不一个您贵姓就问出来的事。别的……我没经验。他小孩又很内向,我帮他王者上分,他看起来特别开心,还是一个字不说。”
不知道有没有离婚就算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直男啊。
“不过他也不知道我叫什么,还算挺有来有回的。”
江衡笑。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收拾得挺好的啊。对方没反应是真的吗?演的吗?
“对了,明天我接了个去高铁站的可能赶不上,你明天记得替我去城西。”老孟把家里包的饺子给江衡搁下准备走,江衡躺在沙发上叫他,“还有,提到我的时候别说许伟健行不行?”
“老许,你过敏复发了。”
老孟腹诽,怪不得昨天捯饬这么久,还得上发蜡去出车。
傍晚,江衡匆匆往城内赶的时候收到了老孟的微信。
-是挺好看的,我还以为什么自媒体博主呢
-很客气啊,人不错,说以为是你来,还给你带了牛奶
-我笑纳了啊
-开玩笑的,回头给你
-但是我去的时候好像看到有人送他下楼哦
江衡恍然回神,在匆忙起步之前回他,知道了。
他差点被后车喇叭别死。
这是回城之前的最后一个红灯,转绿。到处畅通无阻,但江衡却不知道开去哪里好。
“麻烦凤凰小学。”
“今天是我,不满意?”江衡笑着摇下车窗,“我给你小孩带了……”
话被堵回喉咙。
李沛恩开门,上车,看到是江衡,只提起眉眼作了一个反应,也显得勉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半哑着,说:“满意满意。”
太敷衍,但的确不想扫江衡的兴。其实老李人怪好的,没前没后的话他不懂,但心一横就接茬。
一片寂静中,江衡心想,第一次见李沛恩这样。
车里其实有江衡特意花几百块加装的蓝牙音响,但没开,也许是还没等到一个聊到音乐的契机。
李沛恩很少有地穿了一件长款羽绒服,尺寸很大。后视镜里江衡已经很习惯明目张胆地去看他,好像那在平时聊天里也算不得什么。江衡眼神很好,羽绒服的左边领口印着几个字,中央戏剧学院。
失敬了。人说不定真是个小演员来的。江衡并不是这里本地人,他的大学室友老孟才是,但他们同样来自小城市。江衡高中时,一个年级千来人,被劝去学艺术或者读高职的不少,学播音表演的五年加起来都没一个手掌。这几个字很容易让人肃然起敬了。
好不容易来一点线索,江衡想了半天才回神,但他没有气口问下去,因为李沛恩今天的眼眶很红。和冻出来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的。
也在吸鼻子。
羽绒服下没露出任何一件毛衣线衣,而是光秃秃的被冻红的脖颈。
李沛恩化了妆。
发蜡、眉毛、阴影、很淡香气的唇膏。
很淡的、没有被拍匀的粉底斑驳痕迹,结在了很容易留意不到的颊侧。
江衡看得太明目张胆,且持续不断,李沛恩一抬眼就是这双扑闪眼睛。后视镜留住江衡高耸的鼻梁上半截,眉骨双眸,浮着雾气、水光、也许是关心……也许求知欲。
李沛恩抬眼:“怎么了?”
他皱着眉。
“你想问什么吗?”
骤然开口,鼻音浓重的声音,语调比平时更低。是个人都意识到今天其实和平日不一样,发生什么了?
但江衡大大方方地开口:
“你的粉底没拍匀。”
李沛恩噗嗤一声笑了。这算博美人一笑吧,毕竟是很拙劣的预期违背。
他习惯皱着眉笑。江衡说他听不懂的梗或者我草恶俗啊的八卦新闻时他都这样。受不了了,哎,但是江衡这张脸讲出来他心情又蛮好的。
李沛恩稍微放松下来。
“是吗?主要是,家里厕所的灯旧了暗了,我看不清,所以没拍匀,哎……”
他没留意到,自己的羽绒服拉链往下敞开得更多了,露出的还是皮肤而不是衣服。江衡也不会留意,因为他起步了,毕竟是个司机呢,为了生命安全,路上还是得稍微看看车吧。
江衡打转向灯了。
距离凤凰小学还有两个街区。
李沛恩的笑意甚至使眼睛睫毛弯弯:“这你也能看出来啊!我还以为你是直男,哦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得化很重的妆才能看出来那种。有很明显吗?”
江衡左转。
他眼睛也没有抬。
“我不是啊。”
江衡的声音不高不低。
他看向挡风玻璃外川流不息的车流,看得很远。堵车路段到了,一片殷红的刹车灯将江衡白皙的脸映成红色。
“……”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沛恩想起一个很久远的恶俗短视频挑战,就是和朋友一起看弱智贴吧小段子笑得和弱智一样的时候,朋友突然把嘴唇贴到你的嘴唇上来。
啥意思呢?
寂静很快被打破,车内静电噼里啪啦,车外堵车心烦意乱,旁车对江衡变道不满,摇下车窗大骂,你怎么开车的!不是,你一个出租车和我们接孩子的挤什么!不知道这会儿全是家长啊!
这破窄路,摊贩让车流更寸步难行。
哎,也不能太苛责,烤肠冷面都挺好吃的。
江衡摇下窗,很冷静很理直气壮地抬高声音:“我是啊!不给人开出租车下班来接小孩啊。”
李沛恩忍无可忍地说:“别跟他说了,关关窗。”
“关窗,求你了,冷得我手动不了了。”
“许伟健——”
江衡猝然回头:“你叫我什么?”
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不对,还不是江衡,而是……
李沛恩愣住了。
就是……你出租车营业执照上写的……一直明明白白地写着……司机……许伟健……
他看着江衡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好吧,的确,李沛恩心里也觉得,像长这么帅的一个人叫许伟健有一种土到很有网感的幽默,但很善良的许师傅在一阵回神之后立刻把窗关上了。
“还冷吗?”
江衡拧了最大的暖气。
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递给后座的李沛恩。李沛恩没接,他就放在中间扶手箱上。学校堵车路段惊心动魄,容不得太多分心。
李沛恩羽绒服里的确没穿衣服,这算是雪中送碳。他出门太赶了。冷的呀。李沛恩接过围巾时,江衡已经眼疾手快见缝插针地找到了位置,唰的一下泊了进去。
车靠边了。
“哎,没事,围巾下次再还我就行。”
江衡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翻自己的副驾驶。
人在紧张的时候总是很忙。
“哦对了,这个卡套,给你小孩的。就他喜欢那个王者英雄,我看到就买了,挂校园卡去吧,老师应该不管这……”
李沛恩敲了敲江衡下了一半的车窗,接过了那个卡套。
“其实这是我男朋友的小孩,不是我的。”
开口时如赌咒般决然。
李沛恩的眉头又蹙起来了。
不知原因是太冷,还是这一刻的剖白。李沛恩能感受到完全不同的两种香水味道,所以有些头晕目眩,堤坝溃败。
可能是出门前吵了架,半夜喝了酒,可能是赤裸的皮肤让人在琐碎的日常世界里格外敏感,于是感官也高度准确地明白了江衡的所有意味,所有信号。
其实他本来就知道。
李沛恩一口气不停地说,好像只犹豫多一秒都会完全无法直视江衡的眼睛:“他比我大挺多的。小孩是他和前女友的。不知道怎么的,我第一次见到小孩的时候他就是不敢说话,老被他爸吼,也不笑。”
“所以谢谢你啊。我一直都不知道他最喜欢哪个英雄。”
江衡的声音好像被冻得变形。如果是台词的话,一定怪生硬的。
“不用谢。”
明天还能见面吗?
李沛恩裹着中央戏剧学院长羽绒服和许伟健的围巾的背影一点点走远。
他的腰好痛。
李沛恩发现自己的嘴唇干到破皮了,他舔舐的时候好像尝到了血的味道。然后他很清晰地回忆起江衡的嘴唇颜色。
他又想起江衡的脸。
李沛恩头重脚轻地往前走。
明天还能见面吗?
TBC
